寫給阿公的告別信

 六年前，阿公的八十大壽，我突然被長輩交代，要上台致辭。那時的我什麼也沒準備，混亂中跟大堂哥完成了那份任務。後來，阿嫲的八十大壽，老媽提前叫我做準備，但是處在趕報告高峰期的我到了現場才開始寫講稿。那晚在台上說到哽咽，讓台下的人也落淚，是沒預料到的事。所以，我內心總覺得我還欠阿公一份更好的講稿。今晚，趁著陪阿公的最後一夜，開始在電腦前敲字。

老實說，眼前的這一切對我來說，好不真實。阿公真的離開我們了嗎？

阿公嚥下最後一口氣的那天，是五月初五，端午節。那個早上，大哥叫我起床去看阿公最後一眼。其實，我們都知道這天總將來臨，但是當這天真的來到面前時，我們還是不知所措。住在附近的親戚，全都飛奔來到阿公的房間，看著阿公的身體發白，生命跡線逐漸消逝……醫護人員坐救護車來證明死亡，棺材車來把阿公送到殯儀館去，我們也各自駕車到殯儀館去。所有的追悼儀式開始進行。我忍著淚水，獨自一人回家，打開電腦，繼續趕論文。那天是倒數提交論文的最後一天。一邊哭一邊寫論文，雖然邊哭邊寫也不是第一次，但這一次有點不一樣。眼淚流乾後，回歸理性的狀態，一心只想快點把論文寫完，去送阿公的最後一程。二十小時的不眠不休，終於把論文畫上句點。睡了三小時，再次收到老師的回復，又把剩下零零碎碎的小錯誤給糾正，把最終版上交。那一刻，心情好複雜。換上藍色的戴孝服，終於來到靈堂給阿公上一炷香。這一切，還是好不真實。

在打齋的過程中，我想起論文中提到的「禮」，也似乎明白了當年中學的國文補習老師說「家裡的長輩就是整個家族的紐帶」的道理。阿公逝世的十天前，他住進了醫院，遠在吉打和吉隆坡的親戚都趕回來。但因為疫情的關係，家人不能三五成群地到醫院探望，只能在家打電話訊問情況。所以，家裡的人帶著複雜的心情團聚。看著阿嫲憂心忡忡又假裝堅強的樣子，讓我突然想起詞作改編的作業，當下決定以阿嫲的視角，改編了蘇東坡的《江城子》。

小時候，阿公的房間是個讓我充滿好奇的地方。我有個怪癖的習慣，就是喜歡阿公房間裡的「老人味」。能夠待在阿公房間吹冷氣，對於小時候的我來說，是件幸福的事。在我的印象當中，阿公很愛乾淨，早上起床都會沖涼。他偶爾會載我上幼稚園，再到巴剎喝KOPI。他每天早上在家也會坐在固定的位子看報紙，坐固定的位子吃飯，在固定的時間看《意難忘》和《愛》。對，沒錯，就是那個「播不完」的台灣劇。偶爾也會開歌唱歌，或是躺在躺椅聽歌睡著。聽爸爸和姑姑的敘述，阿公對音響很有要求。歌聲播得不夠「幼」，他都能聽得出。家中還有一架amplifier是過世的小叔親手定制給阿公的。小時候的我們都很怕阿公，都不敢亂動阿公視之如寶的音響，因為怕被罵。

小時候，我曾因為幫忙做新年餅，捏不好一條條的麵團，被阿公嫌棄。我生氣到躲進房間哭，老媽還跑來勸我不能生阿公的氣。還有一次，因為老媽不在家，所以由我來當大廚，沒想到煮焦了。當下的我已經十分氣餒了，但又被阿公罵一輪，只好一邊流淚一邊用鋼刷把鍋子刷一遍。那次的經驗成了我下廚的陰影。後來又有一次，我把阿公失蹤的事跡寫成散文準備隔天上交給老師拿去比賽，因為熬夜寫作又再一次被阿公罵了。這是我第一次認真寫作參賽，雖然沒有得獎，但我心裡一直都為此感到驕傲。「不要亂動電視機！」、「做麼關門關到醬大力？！」、「舊報紙又亂亂放！」，是最常聽阿公罵人的話。可是，後來阿公變得寡言，不再罵人了。有時候，看著亂糟糟的舊報紙，還真有點想念中氣十足的阿公。

看著一排排鋪滿灰塵的CD唱片，還有一箱有點發霉的黑膠唱片，我於心不忍。在進大學前的休假，我搬出了阿公的黑膠唱機和唱片；跟老爸老媽一起研究，要怎樣開歌。我跟老媽搬唱機去修了幾次，但還是時好時壞。大學三年來，我都時不時上網查看現代新款的黑膠唱機，但是價錢讓我有點下不了手。直到MCO期間，Lazada的促銷讓我終於剁手買了一架百五塊的行李式黑膠唱機。唱機送到的那一天，我把阿公喜歡的鄧麗君和尤雅唱片，還有二姑以前買的英文唱片，播了一輪，有種了了心願的感受。

我學會看報紙和吃雞腳，是阿公教會我的事。看著阿公和爸爸伯父們每天早上定時看報紙的習慣，不禁讓我好奇報紙承載著什麼東西可以讓他們如此地堅持。後來，我進星洲日報的學生記者隊也是因為阿公。剛拿到UPSR的成績的我因為阿公隨口烙下的一句「那可以進學記了咯！」而在中三年尾幸運地進入了學記大家庭。說到吃雞腳是阿公教會我的事，聽起來有點好笑。但是，確實是如此。小時候天真的我看著吃得津津有味的阿公，問了問：「阿公，你吃的是什麼來的？我可以吃嗎？」想起來，覺得自己真的很可愛，哈哈哈。

讀過小學的人，大概都有寫過一篇關於「誠實司機」的作文。某次偶然的機緣之下，得知阿公原來也曾得過誠實司機獎，在此之前從來沒想過自己的阿公會是作文裡的誠實司機。聽阿嫲說，阿公以前當過德士司機，也當過羅里司機。阿公載乘客到永平或昔加末，如果剛好碰上榴蓮季，就會買一整包麻袋的榴蓮回來，然後孩子一人拿一粒榴蓮收著。這個故事是MCO期間吃榴蓮的時候，老爸和伯父跟我們說的。他們之所以每個人都會開榴蓮，就是因為從小被訓練要自己開榴蓮才有得吃！

阿公每天放工的收入，都會記錄在簿子裡。那本簿子應該還在阿公的床頭上。我曾大掃除阿公的房間，對他床頭上的記賬簿子和樂譜，都覺得太酷了！樂譜除了有一些歌詞之外，還寫上了123音符。如果沒有記錯，床頭裡還有一架沒有用過的膠片相機和一把口琴。阿公很厲害吹口琴，基本上是無師自通！寫到這裡，讓我突然想起以前我彈奏一些老歌時，阿公會坐在我身後，跟著我的伴奏唱起來；其中一首就是《茉莉花》。有時，我在想我們家族愛唱歌、會音樂，大概都是遺傳自阿公吧！

自從有過一次忘了回家的路的經歷後，阿公的車鑰匙被沒收，這位老司機只剩下當乘客的份。初期，他還會鬧，會問他的車鑰匙在哪。偶爾，還會開車門，自己坐在車里面。這些都是聽老媽說的，不過我自己曾經親身經歷過一次，阿公執意要走路到家附近的麵檔吃幹撈麵。我只好攙扶著他，兩人一起走路去；那是我第一次跟阿公兩人獨處。食物上桌後，他並非狼吞虎嚥，而是細嚼慢嚥，一直到處張望。有一段很長的時間，阿公的星期日早餐都是二姑和姑丈來載他出去吃的。後來，有一陣子，換我們帶阿公出去吃。每次從大學回來的星期日早晨，我都會起床跟老爸老媽帶著阿公去吃早餐。阿公喜歡去咖啡店坐著吃東西，順便東張西望，就像以前去巴剎喝KOPI一樣。後來，身子越來越弱的他，不太出門了，都留在家裡吃，甚至到最後只留在房間吃。我今年三月回家的時候，發現阿公甚少踏出房門了；他還要阿嫲餵食才肯乖乖吃飯。

看著阿公從中氣十足到日漸消瘦，心裡有些難受。但是，我一直都學著好好珍惜每一段跟阿公相處的時光。值得開心的是，去年阿嫲大壽，阿公也陪在身邊。今年新年，我們也一整家人開開心心地在酒樓邊唱歌邊吃年夜飯，阿公還獻唱了幾句。他說他不好意思唱，因為怕我們會笑他唱得不准。但是，我們都好開心，難得阿公開了金口唱歌。這大概是阿公最後留給我們最美好的回憶吧。

今早，老爸難得開聲說要不要拿黑膠唱機來開歌給阿公聽，我不管三七二十一飛奔回家，挑了幾張鄧麗君和尤雅的唱片，一併帶來。我首先放了尤雅《忘不了的初戀情人》的專輯，歌詞尤其讓人感觸：「我是星，你是雲，總是兩離分，希望你告訴我，初戀的情人，你我各分東西，這是誰的責任，我對你永難忘，我對你情意真，直到海枯石爛，忘不了的初戀情人……」。這大概也是阿嫲此刻的心情吧，我猜。今天，聽到阿嫲說她也想跟阿公一起走的時候，我的心都碎了一地。阿嫲是位嘴硬心軟的人，雖然以前總是兇巴巴地罵阿公，但是最後憂心忡忡的人也是她。

此刻，看著阿公的靈堂，我還是覺得有些不真實。想到阿公終於解脫了，似乎又為他感到些許安慰。阿公，你要一路走好，去天上找大伯、大姑還有小叔團聚；讓阿嫲好好待在我們身邊久一點。阿嫲還要看著我們這些孫兒結婚生子。阿公，這是我跟你告別的方式。我們愛你。

寫於2020年6月28日早上4:57。